一个秋阳煦暖的午后,我们去了高邮界首,与参加“渔家乐”诗会的省内诗人们一道,乘船游览万亩芦苇荡。 远阔的湖景,“水域四顾少舟楫,蒹葭万里接苍茫”的境界就在眼前了。有人脱口吟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人忆起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温文尔雅的诗人们,看见这天高地远、云水苍茫的景象,一个个诗兴
勃发,情意缱绻。 眼望四野,面对野旷天低、湖澄苇密的风光,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耳边久久萦回着一首民歌:《高邮西北乡》。
“我家在高邮北下河,妹妹家在三里坡,每天我上工从她家门过,她眼睛总是望着我,我不知为什么啊……”
我感到了一双眼睛,穿过风风雨雨二十年,在这个湖畔午后,又一次照亮了我,我心头燃起一把火,而她藏藏又躲躲,遮遮又掩掩,像从门缝里望着我,望着我回到了初恋的天空下。
是啊,民歌无假戏无真,不会唱歌是蠢人,甜美亲切、质朴欢快的本土民歌中,总有一些牵惹人心的东西,让人感到昔日重来。今年初秋,在我整理高邮民歌的文本申请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时,老文化馆长曾说过,《高邮西北乡》是闵塔区的民歌,闵塔区就在界首镇的对面,一个叫唐港的地方。记得当时我曾请教他这两个地名的写法。
就在我和诗人们登上界首木塔般的高台时,接到了扬州友人发来的短信:高邮民歌通过了省专家组的评审。自然,登台远望,想起唐港,我便问清它的方位了。淡淡秋阳下,大片云烟那边,北下河逶迤在望,但我仍不知是否真有一个爱情的福地,它就叫三里坡。
也许是袖管里灌满的芦苇和水草味道的提醒,也许是篙子从烂泥里拖过的情景的激发,在苇荡,我心头一次次萦回这首民歌:
“我满脸红似火,她照样把事做嘿,干起活来真不错啊……”
北下河与三里坡,一首民歌中的两个地名,就这么贴近着我,沉淀在生命的深处了。我记得当年的恋人,喜欢吃烤红薯的她,摘下防寒手套,买一段香气熏人的焦黄红薯,站在烤炉边,递过来的冻手;也记忆起了堂姐夫在吃午饭前,抹下膀子上的干泥块,扔向堂姐,笑嘻嘻说“请你吃”的情景……我真切感到高邮民歌中那一对两情相悦的男女,女伢子眼中有青螺,从三里坡那头,湖水盈盈处,爬升出来,青青的水螺,叮在了男青年放也放不下的心坎痛痒处,随着日月光华隐秘地旋转。魅力四射的青春啊,那如青芦一样闪耀亮泽的身体,那凌空如柳的油黄头发。
由江苏歌舞团团长吴岫明改写过词曲的《高邮西北乡》,传唱出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恋爱中复杂微妙的情态和心理。凭借下河水的灵动和三里坡的依托,爱情的光芒照亮一代代青年的生活。许多地名与生命发生联系了,许多地址在人生之旅中渐行渐远,而这远离婚姻仪式的北下河,以及曾让我们忸怩不安的三里坡,恰是发自心底的温柔,夜深人静的时候,该对谁低声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