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住宅西边有个翠岗小区,北边是翠岗中学。我纳闷过一阵子:两处皆无冈呀,连地势隆起的影子都没有。它们在假翠绿色的蜀冈之名呢。不经意间,这里就变成了蜀冈西峰生态公园。
我供职的单位原来在农科所西面。我上山打过油。想起柳青的长篇小说《创业史》中梁生宝买稻种的艰难而富有诗意的情景,觉得自己替家人
到农科所买麦种是举手之劳,有点乏味。去后山上摘枸杞头,去果园买桃,还去买过鸡蛋和矿泉水。晚间去竹林和香樟园转转,居然迷过一次路。与扬城结缘30年,一直挨着蜀冈西峰,此地细微的变化,我都了然,兴奋之情也就多而又多。斜坡上的香樟园,四季枝叶繁茂,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连绵不断,像涌起的黑黝黝的小山。扬州气势雄浑的景象只有这里可以看见。郁郁葱葱,宛如生命在颤动的高大香樟树,护卫着蜀冈西峰。它在招引着我门。
西峰上唯一的仿古建筑是玉钩亭,坐落在东南的至高点上。从西峰脚下上到亭里,要爬九十五个青砖台阶。四根柱子的玉钩亭,南北有栏杆,是唐代风格的。站在亭里不由自主地就望东南了,左手一指栖灵塔,右手一指是白塔。明镜似的瘦西湖,滋润着两塔。西峰上面虽然没有寺庙,美丽的千树万树已够我留恋。沿扬天公路而来的远方客人感受扬州名城风貌,从这个亭子开始。西峰旧有隋炀帝葬宫人处,称宫人斜。斜面,跟平面既不平行也不垂直的面。宫人斜是名副其实的。唐宪宗元和年间,淮南节度使李夷简镇守扬州,在这里建玉钩亭,后来就把宫人斜叫作玉钩斜了。钩,指钩形符号,形状是“ⅴ”,用来表示内容正确的文字、合格的符号,也是一种古代兵器。从南面看西峰和中峰,显然是钩形(“ⅴ”),古今一样。玉,温润而有光泽的美石。清一色的蜀冈西峰美如玉。这是军事要地、交通要冲,军政高官建亭于此有战略意义,所起之名也好。唐代玉钩亭早就毁了,今之亭是2004年重建的。在以大明寺为中心的古建筑群与生态区域之间,玉钩亭巧妙地起了过渡作用。
西峰公园的特点是原生态。峰顶上起伏不断。香樟园浓浓密密,屏障似的。几十个奇形怪状的石块,黄色的,透白的,褐色的,或仰卧或匍匐在路边和树丛中。有几座小木屋,泥墙茅庐。最惹人喜爱的是小池塘。东部的一个,有二亩水面。夏初,红萍与绿萍划水而铺,中间的斜线让人惊叹两者的默契。水葫芦则谦逊地退向一边,同湖边青草打成一片。披挂下来的树枝树叶抚慰着青草。深秋,青草枯黄,水瘦了,湖岸眉目分明了。东南的一个池塘最小,像是一锹挖出来的。一撮萍,几枝茅花,两丛藁草。三两柳榆圈出岸来。正东的一个池塘,好像不甘心靠在路边,努力向中间去,被大路拉住了胳膊。路边乔木水边树遮掩的这一切,使它们变得蒙蒙目龙目龙。芦苇成片,但不拥挤。稀疏的萍儿任微风摆布。东北的一个池塘,浅浅的,水盛水瘦两番摸样。野鸭既是不速之客,又是长年之客。这是显示季节转换之塘。冬天,里面的一点水,好像能被舀干。春水急切地要露面,看上一眼,人也产生了期盼。菖蒲赶在青草前面织出碧绿。一场春雨过后,湖面马上变大。小蝌蚪是从哪里来的?夏末开始,荷花飘清香。深秋,水收缩了,半枯黄的荷叶挨挤在一块,庄稼地似的。正中间的一个池塘,走近的人不多。半截木桥伸向水面,半岛一样。初夏,孩子门立此钓鱼算玩耍。这里荷与蒿草各不相让。一条河由南至北纵贯西峰,两边的杂树纠缠在一起。中间的池塘与小河是君子之交,淡淡的。河的北端,栽进缠满绳索似的藤蔓的树丛中,形成一个深水潭,是水下注的冲击力所致,掩蔽得非常好,好像存心叫人看不见找不着走不近。西南边的峰腰上有一个大荷塘,四季水量充沛。
姜夔诗云:“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今天普通百姓不问原意,只知道竹西作为地名在市区东北,那儿有竹西中学竹西公园。我觉得“蜀(冈)西(峰)”之佳胜过竹西之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