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我准备转业回地方,为照顾体弱多病的岳父母,主动申请到扬州安家。那时,对扬州的认识很浅,只是从古典诗词中知道她曾是
很富庶繁华的城市。婚后几年的生活,韵律悠扬的扬州话耳熟能详,但这座城市的面目究竟如何,一无所知。
趁最后一次探亲机会,特意绕道来扬,对今后工作生活的城市作“火力侦察”。寄居在工学院,借了辆自行车,对照地图穿梭于大街小巷,好在那时城区范围有限,到任何地方自行车都足以对付。有时也步行,边走边看,我认为,这更易咀嚼到一座城市的细节与品位。
那天,循着地图指引,前往南门外大街。原以为这是条像样的马路,走到近处,大失所望,它与“大”字怎么也不沾边呀!北端有座狭窄的石板桥,一夫当关,汽车休想跑上街。街道委实够窄的,对街的售货员聊天扯淡,毫无困难。街面上林林总总的商铺不少,老酱园的门面甚气派,情状却是萎靡不振,生意清淡。到了扬州,住进南门新村,与“大街”近在咫尺。生活必需品的采购,就上“大街”去完成,渐渐对这道迟暮的风景有了进一步了解。
从清同治后府城图可见,扬州南门曾是重要关隘,前后月城三重,水陆城门并肩。这里是南来北往的要道口,跨过吊桥,便是大路,直抵瓜洲。官家的战马、商旅的货车,穿梭往来于此,道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活生生的一条繁华商业大街。现今,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街面上满目苍凉,几家老铺寂寞难耐地苦度时光,犹如街头半仰在破藤椅上晒太阳的白发老人。偶尔间,他们会津津乐道于大街的“天宝遗事”:猪草坡,本该叫“贮草坡”吧,一条与大街垂直的横街,陡直的斜坡直通响水桥。过去是柴草集散地,马匹的饲料、居家过日子的燃料,都在这里交易,其功能相当于如今的加油站。官员迁徙、公文传递,依靠驿站完成。著名的广陵驿,离这儿不远,街东直抵运河的一条斜道名叫“馆驿前”,足以佐证。驿前旧有码头邮亭,接待过往官员,引渡上下驿马,是扬州与外界联系的重要节点。
全盛时期的南门外大街,风光甚是了得,一应俱全的商业配套,组成扬州的“清明上河图”。肉铺、酱园、茶社、旅店、混堂、陆陈行……哪一行也不缺,虽是市井,却很温馨。林如海或郑板桥他们,抽空前来闲逛,掂量市场行情,考察商家是否守法,高兴时摇头晃脑的吟诵“一枝一叶总关情”之类的诗句。
出南门外大街,庵观寺庙多了起来。福缘寺、天宝观、宝轮寺、高旻寺,一座连一座,尽显佛教文化在中华文明史上的地位。善男信女们虔诚异常,从城里赶往寺庙拈香拜佛,南门外大街是必由之路。洪为法、朱自清、易君左……许多与扬州有渊源的文人笔下有过描述,只是这些已成明日黄花。
新陈代谢,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街道盛极而衰,人们无须过于悲观。文化是不灭的,生生息息,传承光大。南门外大街的兴衰是扬州文化变迁的缩影,趁南门广场兴建之机,好好梳理“大街”的文化脉络,看哪些该扬弃,哪些值得保留,这于落实建设文化大市的宏愿大有裨益。■赵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