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院子里的那张方凳上写作业的时候,它在屋后的那棵笨槐树上“吱——溜,吱——溜——”地叫,声音激越而清亮,我赶紧扔下手中的纸和笔,不顾母亲在身后喊,从敞着的院门跑出去,转过墙角,一溜烟跑到那几棵笨槐树下,仰着脖子往树梢上望。巨大的树冠像是一把大伞从头顶上罩下来,墨绿的树叶浓密得几乎透不过阳光的针
线,我大睁着双眼,寻找着我的猎物,可除了一队在树干上来回奔忙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大事的蚂蚁和一两只趴在树叶上立着一对描着大眼形状的翅膀的蛾子外,就是几只黑着脊背的知了了。我问同样从家里赶出来,跟我一样仰着脖子的恒超:“看见了吗?”“没有。”我们转转仰得发酸的脖子,揉揉瞪得同样发酸的眼睛,垂着头,悻悻地往家走。
夏天快要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一天要跑出来许多趟,它每次都在我们去看它的时候装聋作哑。
蚂蚁不会发出声音,蛾子也不会,知了可以,但我们知道那不是知了的叫声。知了只有两种,个头大点的黑脊背,通常我们说的知了就指的这种,公的肚皮底下有两片膜,上面还有两个硬盖,大人孩子都叫它响锣,能发出很大的声音,粗糙而干裂,能把本来就很热的夏天叫得更加火烧火燎;个头小点的灰身子,肚皮底下还有白粉,大人说这粉有毒,也不知道真假,它的声音尖细,像是一根针,扎人的耳朵,这种我们叫它精知了。我们听到的那种声音既不是知了也不是精知了的声音。知了叫不出这样好听的声音,知了的叫声让人热,可是它的叫声怎么会让我们身上的汗干呢?
“那是秋风娘。”母亲在一旁开口了。秋风也有娘吗?我的疑问还没出口,自己先就相信了,我们都有娘,秋风就不能有娘吗?秋风娘一叫,空气中就像有一大片冰凉的水汽慢慢漫洇开来,燥热的下午立刻就会清凉许多,吹进院子里的风也有一丝凉意。我相信,秋风真的是它的孩子,哪儿有娘叫了孩子不答应的?秋风跟我们比,是个更乖的孩子,我们有的时候还不听母亲的话呢。但秋风的娘怎么会是个动物,是个小虫子呢,它到底长的什么样啊?这个疑问像是块石头,压在我们的心上,我们急于揭开谜底,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这个叫做秋风娘的小虫子到底什么样,只是无端地觉得,它应该长得跟知了差不多,说不定就是一种知了呢。
师范时学普通话,老师给我们讲官话区和方言区,才知道庄人边音鼻音不分,那个时候就想到这秋风娘,是我听错了还是妈妈说错了呢?也许该叫“秋风凉”更适合。但这个念头一起,我就感觉到我这人是多么的没有诗意。秋风娘,多么温馨的名字,能让人想到母亲温暖的怀抱以及安定的家,一叫成秋风凉,一杯浓酽的好茶就成了寡淡的白开水,立刻就索然无味了。有些东西,只要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就会变得了无情趣,就像现代人眼里的月球和古代人眼中的月宫。
那天去林间转悠,听鸟雀,看山花,心情说不出的好,突然就传来了“吱——溜,吱——溜——”的叫声,声音激越而清亮,正是久违了的秋风娘,猛一抬头,惊见一枚落叶从眼前翻着跟头打着旋儿摇摇坠地,忽然就有了一种想家想娘的感觉。 韩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