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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测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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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红的院门徐徐打开,吴道台宅第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种海纳百川的气魄。重重院落,构建出的竟是
一种伟大的包容。
原以为她依偎运河,便应当与汪氏小苑一起秉承淮左名都的风韵,不料,那瘦西湖般纤弱的气韵中,却突兀地涌来钱塘江大潮的健硕。古宅的左手把玩着芜园宛若熙春台的月华,右臂却又枕着测海楼神似天一阁的墨香。扬派的砖木雕花依旧精致典雅,而包络它们的却是浙派粗犷的草叶文样,柔媚中沉淀着厚重,古朴中飘逸着风雅。门扉半掩,庭院深深;青苔湿湿,岁月悠悠。古宅刚抹了几笔水乡民居的深藏不露,护卫在门前的一对象底抱鼓石却将主人昔日统领宁绍的气派毫不掩饰地彰显。这一掩一露中,尽是主人壮年封疆的城府。浙南出产的良木撑起了淮扬血统的雕梁与青瓦,其上又飞出浙派的马头墙与船形檐,向苍穹索要一番卓尔不群的气派。扬浙流派建筑风格的杂糅与碰撞,至少还能用“江南”、用“中国”笼而统之,谁能料到,这古意氤氲的青砖黑瓦的怀抱中,却又舞起一位摩登的西洋女郎。一座欧式洋楼,承载着主人暮年兴办实业与对外交流的渴望,不讲理地在古老的观音堂前挺立着,十分的刺眼,却又莫名地和谐。由这样一座建筑占据整个建筑群的制高点,宅第的内涵便陡然突破了围墙,宽广得无法丈量。咫尺之间立刻风起云涌,回荡起晚清余晖中的风雨和鸣。
我猜不透,当年的吴道台有怎样缜密的心思和博大的胸怀,竟能大大方方地包容三种迥异文化任其在一座宅第中肆意激荡却又杂而不乱、自成一章,最终被石木转化为奇迹。然而,这种令人惊叹的包容却又出现得那么顺理成章。身为道台的主人,以及他所处的城市——那个富甲天下、汇集四海名流的古扬州,对接受与包容各种优秀文化已习以为常。这种伟大的包容是一个剧变时代中弄潮者的智慧与胸怀,也是一个伟大城市应有的胆识与气魄。
吴道台在包容中将原可能湮没无闻的府第建筑成一座艺术的高峰。然而他或许想不到,多年之后,他的子孙竟然抖擞精神,在包容中扭转了家族的命运。不留恋于祖先金榜题名的辉煌,不桎梏于日趋衰败的宅第,吴征鉴、吴征镒、吴征铠三兄弟毅然漂洋过海,向西方追求新知。“之乎者也”的土壤,种下的却是现代文明的种子;古老的书香门第,走出的却是新中国科学界的泰山北斗。这种包容,看似是对祖先“传胪”之誉的背弃,实际是开拓式的继承。或许正是包容的精神使这个家庭显盛百年而不衰。正如测海楼前的那池古水,因与运河相通,日日夜夜,吐故纳新,方才百年不枯。
正如当年吴道台不拘泥于扬派、浙派与洋派,如今的扬州人也不必拘泥于什么属于扬州。一个复兴的扬州不应该只拥有富春包子、玉器漆器与运河时代,也应当拥有快餐式蛋炒饭、汽车制造与长江时代。城市的复兴首先是心理的复兴。建设新兴的扬州,我们是否需要重拾昔日扬州包容百家、有容乃大的气魄与自信?旧日的扬州辉煌也好、衰败也罢,何尝不都是另一个高中“传胪”的祖先,只是我们是否有胆量像吴氏兄弟一样在包容吸纳中奋然突破?一座永不老去的城市应有的伟大包容,是否应当融入扬州人的血液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走进一处古迹,是为了走出一段历史。走出一段历史,是为了在浩瀚史册上添上更精彩的一笔。吴道台宅第昔日显赫的朱门在我身后掩上,远处摩天矗立的新楼在我眼前封顶。隔着奔流不息的古运河,高大强健的孙子遥望着安详的祖父,初升的朝阳交映着未逝的余晖。我相信这是复兴中的扬州最令人心动的风景!
扬州中学高二(6)班 钱智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