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滩到圩村,从圩村到盐都
扬州新闻网讯
十二圩原本是长江中的几个小沙洲。明代开始,江中淤沙堆积成滩,无人居住。康熙初年,招募难民开垦芦洲,围滩种地,这就是“圩”。这个“圩”一共围了十四个,第十五个圩围而未成。一直到同治初年,这里虽居住了人,成了村落,但还没有集市,人们生活必需品的交换要
跑上好几里。
大约在同治八九年间由盐政李宗羲、运使方浚颐主持,在这里开辟盐场,建筑库房、码头、船坞,以及盐运各机构的官署衙门和有关生活设施等等,总栈的官署建筑奠基时,竖立了一块镌有“十二圩”三个大字四尺五寸高的石碑,十二圩从此也就有了官家认可的名字。同治十二年秋完工,十月十五日正式将淮盐总栈由瓜洲迁来,开始屯盐转运。从此圩村热闹了起来。
淮盐总栈虽设在仪征的地盘上,但一切管辖都不属于仪征,相当于现在的经济特区。盐务机构十分庞大,有浦委厅、淮盐掣放局、查舱局、毛盐局、盐务警察总局等。张治中将军的回忆录中说,他曾在这里当过盐警。
淮南盐在唐宋而后各朝时,都是在仪征汇集转运,一度曾迁至泰州就场运销。后因长江各口岸需要食盐数量日增,淮南盐供不应求,就调用淮北盐补济,淮北盐绕道泰州十分不便,同治初年就将淮盐总栈迁到瓜洲江边六濠口。总栈到了瓜洲后,随即发现瓜洲江岸坍塌严重,危及淮盐总栈安全。清廷又考虑选择新的栈址。
曾国藩沿江视察,来到十二圩,看到这里滩面地势开阔高爽,又有世业洲为屏障,夹江之中江面宽广,水流平缓,且仪扬河与盐运河相通,地理条件实在是得天独厚。当时还有一批湘、淮军士急需安置,建新栈自然是两得之举。曾国藩还亲笔书写了“东南利浦”四个大字,栈成后制成巨匾,悬挂在总栈大堂上。盐务总栈的全称是“仪征淮盐总栈”,清光绪后期,改总栈名为“十二圩两淮盐务总栈”,简称“两淮盐务扬子总栈”。
淮南盐场每年经十二圩转运的食盐约四十万引,合两亿四千万斤,加上历年存储,常年储盐量在十亿斤以上,盐堆占地三百四十亩。食盐转运业犹如一架巨大的商业机器,在利润的驱使下高速运转起来。富商巨贾、贩夫走卒带着各自的淘金梦想、更有为了生计而出卖劳力的穷苦农民,操着不同口音,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几个月的时间内,这里汇集了十几万人。于是买卖店铺也就应运而生,盐河和长江孕育出一条街。
盐都的街,盐都的巷
十二圩有九街十八巷之说,九街可以说只是一条街,因为这些街是首尾相连,只是街名不同而已。这条街靠近盐栈的最西头被称为“头帮”,而街的最东头被称为“尾帮”。盐栈原本是这里的中心,人们因盐而来,自然要在靠盐栈最近的地方落脚,逐渐向外扩展和延伸,于是这条街就由盐栈向东发展,人们在习惯上,通常把最初的称为头,最后的称为尾。这条街以盐栈为基点向东发展,顺江而下。
十二圩的老人说,过去这条街上有好几座砖砌的“圈门”,圈门上有石额,石额上镌刻着街名。这些圈门是十二圩发展的见证,圈门就如同现在的居民小区出入口的栅栏。十二圩的这一条五华里的街,有几座圈门,可以想象得到,这条街的形成是一段不够了再延长,一段接一段,一段连一段,形成了一条多名的长街。
街的两边是店铺,中间是一条石板路,规格不统一,匠工也不精细,可以想象出当年街道形成的迅速和没有统一的规划。一条老街总是历尽沧桑,十二圩常遭火劫,光绪后期圩地一场大火烧去了中心大半条街道,元气刚刚恢复,民国二年,洪都码头失火,风大火急,近千条江船化为灰烬,桅杆倒在街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几里长的街道也就被烧去三分之二。把十二圩的老房屋几乎全部化为灰烬。好在商家的实力雄厚,废墟上很快又竖起了房屋。
这条街是这里的商业中心,不仅大中城市中的各行各业是应有尽有,就连大中城市没有的也有。您说,有几个城市能有十几家会馆;又有几个城市能有发电厂,发电厂的规模虽说不大,但在那个许多城市还普遍使用蜡烛、煤油照明的年头,已经是十分的不简单了。
这条街还是十二圩人的娱乐中心,平时的听书看戏自不用说,逢年过节,这里就成了十二圩的游乐场,舞龙的、跑旱船的、踩高跷的,耍狮子的……简直叫人眼花缭乱,美不胜收。
江上青曾于1933年在扬子中学任教,积极在学生中宣传进步的革命文艺思想,带领一批优秀青年投身抗日救国运动。1935年,江上青因革命需要回到扬州。
房屋与房屋之间留下通道,这就是巷,十二圩的巷很有特色,南面的巷子短,最长的也只有五六丈,要不然,码头上失火,倒下的桅杆使一条街烧去大半;北面的巷子长,最短的也有三四十丈,所以十二圩人说, 十二圩是半条街,街南紧靠江。有的巷口也有砖砌嵌着巷名的圈门。
街南沿江江船连接停泊逶迤十多里,超出街市,桅杆如林,江边上近三十座码头,用木板平铺成的木桥直伸江心。这是江船各帮的专用码头,十二圩的船帮有大地域构成的十八帮,其中自然包括湘乡盐帮的湘乡码头。各帮在十二圩都建有会馆、大公所和小公所,大公所是船主的活动地方,小公所是船工的活动场所。
街北的巷子长,主要是住宅,也有经商的,龙江巷里就有茶水炉、烟纸店、当典、钱庄、邮局、石灰店和两家旅馆。
街北的巷子出去就是盐工居住的地方,来自不同地区的盐工居住在一起。他们居住的地方,都以他们来自的地区命名。当时如果外地有人要捎个书信物件给某个盐工,只要写上某帮某人就能收到。
盐工们居住的地方十分简陋,都是芦席搭成的工棚,这工棚也有特定的名字,叫“蝐子棚”。这大概是里下河一带的人最先搭起,然后大家仿效的吧。十二圩虽说有发电厂发电,盐工是用不起的,盐工只能用蜡烛煤油。工棚是芦席的,一不小心就酿成火灾,十二圩住着十几万盐工,有无数个工棚,失火的事几乎是天天都有,当时是“小火天天有,大火三六九”。
文化的启迪
随着海岸线的东移和卤水的变淡,同光时期的两淮盐业已经难以为继,十二圩江滩的不断淤涨使运盐又增加了若干困难。虽说盐都犹如风雨飘摇中的小舟,但没有巨浪的冲击它只会慢慢地沉没。日寇侵华的炮火使盐都完成了它的使命,盐官们离开了十二圩,船帮们离开了十二圩,盐工们离开了十二圩,连发电机也被日本人拆走,只留下一条拆不走的老街和无处可去的老人。这样一座靠盐的滋养而繁华起来的市镇,在盐业衰败后几年间迅速地萎缩下去,当年的建筑因疏于照料而颓败,只剩下断壁残垣,枯藤寒树与夕阳映照,我们在这条街上寻访时,从东到西五里地,竟然买不到一瓶矿泉水,而石礎、石磉随处可见,不少人家的墙基石都是青条石。还有一些石礎、石磉、条石砌成了猪圈。这条街上的圈门也已荡然无存,石板也只是在龙江巷里保留了一段。据说这些石板前几年曾准备移作它用,龙江巷的居民集合在一起,致力保护,所幸的是,这感动了十二圩的多数人,赢得广泛的响应,最终得以保存。当年在这里砌房造屋、设铺开店的人们,决不会想到他们所留下来的已远远超出他们的初衷,他们所留下的不仅仅是房屋店铺和进出的通道,他们还留下了文化,建筑文化和商业文化,由此拓展出的独特的十二圩市镇文化。假如这些圈门至今尚在,假如这些石板路保存完好,假如……那就足以够得上申报世纪文化遗产了,然而历史没有假如,只有事实,我们只有面对这个事实,并在这个基础上前行。
前年的夏天特别的炎热,我们走到尾帮,因为实在渴得不行,到一户人家讨口水喝,这户人家的台阶就是这块“湘乡盐帮”的石碑,由于长年的脚踏,中间的字已经磨去,所幸的是“湘乡盐帮”四个大字清晰可见。湘乡是曾国藩的家乡,湖南又是淮盐的销地,湘乡在这里有盐帮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虽说碑石文字已经磨去,但它见证了一个小镇的兴衰。
这块碑石和十二圩老街的历史一样悠长,深深地扎在这座小镇历史文化的土壤里,也就是深深地扎在人们的心里。这街上的风风雨雨,人们曾与它一起经受;人世间的苦乐悲欢,它也是无言的见证。我们看了这条街,便会有一种文化的厚重、经验的独有、一种难以表述的丰富感觉,勾起深切的乡恋。她是实实在在的巨大的历史的存在,珍贵的物质存在,更是无以替代的精神情感存在。
对于市镇的发展来说,街道两旁的建筑总会推陈出新,这就是历史步伐的脚印。同样随着时代的发展,每一座古城老镇,总会有一些建筑被淘汰,对于由繁华走向衰败的老镇来说,被淘汰的,要改造的就更多,这就和人的新陈代谢一样,否则社会就没有了发展。历史就像一根链,每一代人都在这根链上加上一个环,这链就会越来越长,但每一代人的链都不会一样,我们既不能让前人的链在我们的手中失去光彩、生锈甚至腐烂,还要加上我们这一代人的链,对得起前人,无愧于后人。
最近,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栏目中播放了《扬州盐商》。《扬州盐商》较为全面地反映了扬州盐商的主要活动,从盐的产地一直到盐的运出,也就是从盐城海边的盐场一直到十二圩的盐栈。在第四集《衰败之谜》中说到了十二圩的一块“湘乡盐帮”石碑。湘乡远在湖南,它和十二圩之间有什么关系、这块石碑是怎么发现、它又告诉了我们什么……这一切都得从十二圩的起始说起。
■ 朱宗宙 薛平 黄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