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夸扬州好,依稀曾是皇城貌。你看那瘦西湖的白塔春荫,让人联想起北京的北海。还有那个园抱山楼前蝙蝠形状的池塘,以及左首夏山上的松柏延年,岂不是寿山福海之意?颐和园也有寿山福海,是仿颐和园之作?我不是专家,说不清。
我的朋友北京端木泓先生是个有心人,曾在法国巴黎卢浮宫
艺术学院进修艺术史。又在巴黎美术学院进修油画,后改学绘画、书法、园林。与我这个扬州人揣测扬州园林与北京园林的关系一样,他也琢磨着北京园林与扬州园林的关系,他说:我最爱扬州的园林,我在北京的时候,看见很美的园林,到了扬州一看,才知道,北京的园子,都有扬州的影子,扬州的园林,又有北京的味道。他已经开始了论证,他研究的是邗江瓜洲的锦春园与北京蒨园的关系。于是,在他的叙述中,我看到一条忽明忽暗的脉络把北京和扬州连在了一起。
南巡诗话犹在耳
北京长春园内的蒨园是最有江南风格的园林。其本身的风格呈现一派浓郁的南国风情,不论是外围环境的水云清旷还是内部结构的轩亭窈然,都与瓜洲锦春园的理景手法貌合神契,为此前御苑中所未见。
瓜洲锦春园主人吴家龙、吴光政父子均是徽州歙县人,作为家资雄厚的盐商,他们在大观楼旧址经营锦春园,与传统士人园居的文化背景、精神旨归已多有不同。
锦春园萃集江南庭园理景和建筑形式、技巧之大成,以徽州自古冠绝江南的传统建筑工艺矜夸奇巧,在乾隆初年已于瘦西湖湖上诸名园之先跃居一方名胜,成为南来北往仕宦显贵和骚人墨客的驻足流连之地。
扬州自宋代欧阳修、苏轼平山堂千古高会以来,流风所及,文人诗酒酬唱雅集之胜,名冠大江南北。这一常常以园林为依托,融汇人文与自然景观于一炉的艺文创作活动不仅推动了扬州文化事业的兴盛和发展,也赋予了这时期园林以更多的文化色彩和气息。
乾隆十七年,词臣钱陈群养疴南归,取道瓜洲时在锦春园宴会宾友:特将诗稿附于奏本中寄送乾隆,以投其所好。果然,乾隆于十八年年初赋诗回赐陈群,诗中有云:“江头有锦春,何妨一命游,……况彼五亩间,卷阿我曾留。”“卷阿”典出《诗经·大雅·卷阿》,诗中忆及与钱陈群同游锦春园的往事,冀望钱病愈后早日北归,最后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风物的追怀留恋——“遥望心与悠”。
乾隆的这一广陵情结于初度南巡后的次年(1752年)作于圆明园的另一首诗中即有表露:“……去年此日江之滨,广陵节物撩眼新。繁弦急管颇觉闹,雪梅水仙别有神。朝来更不宣乐部,清赏转意邗江民。”花朝之日,皇帝的思绪仍萦徊于广陵一带的节物风光,
“最似江乡寒食景,略回清忆动经年”,稍后的《清明》诗也表达了同样的眷念之情,而此时蒨园工程正全面展开。
可以想见,初度南巡,江南风物特别是扬州一带园林的清新妍美、精巧奇丽对皇帝产生了视觉冲击力。乾隆回銮之后马上决意仿建一处具有代表性的广陵名园,选中的正是锦春园。
瓜洲地处南北交通要冲,是乾隆南巡渡江、往返扬州的必经之地。查阅《南巡盛典》中的江南名胜,赫然可见瓜洲锦春园。一如《扬州画舫录》所云:“瓜洲在大江北岸……南巡至此,乃出扬郡;回銮至此,乃入扬郡。《五志》云:“瓜洲虽弹丸,然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实七省咽喉,全扬保障也。且每岁漕艘数百万浮江而至,百州贸易,迁涉之人,往还络绎,必停泊于是。其为南北之利,讵可忽哉。”锦春园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它所享有的一代名园的声望自然使这里成为皇帝南巡的驻跸之地。乾隆六次南巡,途经瓜洲驻跸锦春园,御制诗中屡有提及:“锦春园外换江舟,渡指金山路不修……”写的是从扬州去金山的实景。
钱泳《履园丛话》——《瓜洲锦春园》条也说:“锦春园在瓜洲城北,北临运河,余往来南北五十余年,必由是园经过。”并盛赞锦春园“园甚宽广,中有一池,水甚清浅,皆种荷花,登楼一望,云树苍茫,帆樯满目”的绝佳景色,慨叹“真绝景也——“高宗纯皇帝六次南巡,俱驻跸于此。”《嘉庆瓜洲志》中还记载了一则瓜洲画家刘尚文以应对随乾隆南巡的的某亲王得体而被选人京师,平步青云的趣事。
乾隆驻跸锦春园期间,屡有颁赏题赐:乾隆十六年第一次南巡,亲赐园名并御题“锦春园”匾。二十二年二次南巡,御题“竹净松蕤”四字匾。二十七年第三次南巡,御制《三月晦日锦春园即景》诗并御书以赐。此诗被园主勒石供奉,至今犹存。原碑长220厘米,宽98厘米,厚33厘米,青石质,右上角略有残损,碑文四周阴刻九龙戏珠纹饰,是锦春园硕果仅存的重要遗物。乾隆四十九年第六次南巡,又御书“镜水云岑标道趣,轻荑嫩葫绘春光”、“镜里林花舒艳裔,云边楼阁隐神仙”二联,御赐《兰亭墨榻》一卷》。
此地空留锦春图
瓜洲锦春园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只留下锦春园图。而此图又以《南巡盛典》所刊最具权威性,扬州博物馆藏清代石刻锦春园拓本以及木刻本锦春园图或流于简约,或有遗漏、笔误,但因视角不同、时代各异,彼此对照,互有裨益。
从锦春园图来看,锦春园圃门东向,开在临运河一面。园分东西两部,东部是锦春园造园艺术的精华,蒨园仿建的正是这一区楼台山池。西部则是为迎驾而建造的“座落”,亦即行宫,分为前中后三进。
“嫩绿繁红绘锦春”,“锦春”二字:既是对吴园春光明媚、春花绰约如锦的真实描绘,也是瓜洲一带大江浮玉、烟霭空濠,两岸桃红柳绿、草薰木欣的无边春色之吟咏写照。曾扈驾南巡的成亲王有诗云:“锦春园里万花荣,媚景熙阳照眼明”,足见这里春日景光的妩媚动人。
蒨园的“蒨”字含有花萆敷荣、水木华滋之意;蒨园内乾隆御题“嫩绿池塘新雨后,软纤栏榭晚风前”的写景对联也与江南风物暗合,二者之间传承写仿的关系在园名上约略可寻。
蒨园对锦春园的写仿,还包括对其外围自然环境地形地貌场所精神的认同感。据《日下旧司考》:“澹怀堂迤西,滨河水石之间为蒨园。”滨河水石之间正是蒨园园林环境的形象表述。依照计成《园冶》关于园林用地的分类,蒨园、锦春园的选址属“江湖地”,所谓“江干湖畔,深柳疏芦之际,略成小筑,足征大观也”。
南长湖之于蒨园,大似古运河之于锦春园,锦春园沿河临水筑园的传统被全面继承并加以发展。为适应长春园的具体环境,蒨园一变锦春园总体布局顺应古运河的南北走向为依循南长湖的东西铺陈,由此出现了东西向的朗润斋、湛景楼主轴线。
蒨园地处长春园之内,临湖一面无需围墙限制,建筑或依水、或浮波,从容安排,布局更为亲切自然,内外空间的交融较之锦春园有过之而无不及。锦春园借景奇绝,登楼即可撷取江天浮玉、百舸争流的壮阔景面;蒨园则因地制宜,湛景楼、标胜亭、韵天琴、菱香汾等主要建筑前后左右皆有开朗的视野,特别是西、北两面,长湖丰草,柳荫夹岸,春日桃花盛开,燕山群峰岚霭变态,在充分体现类似锦春园空间内外流动、“名园依绿水”的场所精神之时,不失雄秀苍莽的北国皇家园林本色。
锦春园在道光年间尚存,有异于湖上园林的骤然衰弱。咸丰年间,锦春园毁于太平天国之役。光绪年间,长江水师在园址设立总兵公署,清末又成为瓜州镇台衙门所在地,废池乔木,不复昔日光彩。
1954年,国家为发展地方教育事业,在锦春园旧址新建瓜洲镇小学,今为扬州市邗江区实验小学。2003年学校扩建,旧址上的废弃石料大部被填入水池中,在其上兴建起教学大楼,现唯余一座弃置于楼后的井口石,井口石四周精雕如意锦文,无言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施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