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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读书,往年可以入学堂,也可以入学塾。抗战初期,扬州沦陷,家长为我选择的求学之所便是私塾。当日的学校要读日语,家里人厌恶,爷爷还说,学堂里尽念白话文,学不到什么东西。 学塾在古旗亭北向一处仄巷里,学规极严,要求早晨6时到校,迟到罚站,罚站3次还要打手心。小小年纪,每日晨5时母亲便催起床,草草准备,便过鱼皮巷、大板井、灯草行、马市口、牌坊巷、通运街,来到学塾前候门。冬日夜长,曙光未露时行人 绝少,马市口一带又有犬吠。慈母爱子,总是陪着我穿街穿巷,寒夜中目送我进入挂有“启智学塾”标牌的仄巷为止。 学塾总是准时开门,开门的又往往总是胡幼宾先生。先生人在中年,眉目清秀,衣着整洁,和霭中略显威严。七七事变后,先生从沪上归里,闭门教书,不闻世事,邻里都说先生人品和学问都好,十分敬重。记得当时一间大屋子里坐满数十名学生,长幼不等,分别授课,济济一堂。 今日尚存当日用过的读本,便是民国13年版上海广益书局的《古文观止》。读本收文222篇,有记录当时背诵过的文章约40篇左右,长文只背诵数段。先生教书甚奇,范读以后,要求学生背诵,并不讲解。一天背一小段,先生逐人检查,熟背有奖。当日背书,就像小和尚念经,又仿佛戏童学戏,学着先生的调子抑扬顿挫,却并不明白背诵的内容有什么涵义。年龄渐长,希望先生解读,先生说三句两句后只是强调:书上有白话翻译,又有评语,自己用功吧。我幼年知道扬州之外还有大扬州,是因为背诵过《祭鱷鱼文》,韩愈说南海之滨也是扬州之域;晚年有兴趣写过一本30万字的《徐文长传》,导因之一是读本中有一篇袁中郎的《徐文长传》,囫囵吞枣,略有印象。 读本还有一种,叫做《秋水轩尺牍》。作者文名有限,文笔极好。譬如暮春友人远去,他说是“临行雨丝风片,春到清明;不知路上行人,几问杏花村酒”;譬如想念朋友,说是“半帘花雨,孤馆无聊,听好鸟于枝头,觉怀人之滋切”;接到来信心里高兴,说是“桂花香里,我驾扁舟;菊蕊黄时,君遗尺牍”,等等。文字非常着意音韵之美、意境之佳、文词之华丽、对仗之贴切。似懂非懂,跟着先生摇头晃脑、长吁短叹,读书如唱歌一般。当然,也学点习字、算术、常识之类,印象最深的还是背书。现代教育强调在理解基础上记忆,我的求教经历却是在记忆基础上求解,年岁见大,逐渐加深理解而已。 背书5年,家里顾虑不能与中学教育衔接,便转学至左卫街实验小学插班。拜别胡先生,先生送我一把扇子,上有先生书画。可惜的是年幼无知,扇子未好好保存,今日已不知流落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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