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在有中国十佳烹饪大师之称的淮扬菜烹饪大师薛泉生家中,一份保存完好、签订于上世纪60年代初的拜师协议带着我们回到了半个世纪前。协议记载了他在当年扬州冶春园拜当时淮扬菜第一把交椅——丁万谷为师的情况。为此,我们特别邀请薛泉生大师讲述了他当年拜师学艺的故事——
名师出高徒: 淮扬菜大师薛泉
生拜师学艺记
1959年,我14岁,在扬州一中(当时的一所民办中学)读书,因为家境贫寒,我看到父母供我读书很不容易,于是就有了辍学挣钱养家的念头。
我想学个手艺
有一天,邻居的小伙伴王正松放学回家正好碰到我,他很得意地告诉我说:“你晓得啊?我现在到烹饪学校当学徒了,每个月有13块钱的学徒费,一年还发两回服装费呢!一回8块,一回12块,加起来有20块钱呢……”
看着他高兴的模样,我羡慕不已。当时我把王正松说的烹饪听成了缝纫。于是,我便和父母说我想去缝纫学校做学徒。
父母知道我的想法后,并没有立即答应,因为那时我在学校的成绩很好,如果不继续读下去,是很可惜的。而我当时却不这样想,一心就想着找个工作解决家里的实际困难,而且学缝纫好啊,不但有工资拿,还能学一门手艺呢。
过了两天,父母见我仍然这么坚持,就把我叫到他们面前。父亲问我:“你真的不想上学了?”我肯定地回答:“是!”父亲看向母亲,母亲抹了一把眼泪,朝父亲点了点头,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我被录取为插班生
这一夜,我兴奋得彻夜难眠,并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学校报名。那是十二月的早晨,天气很冷,我穿的是一件破棉袄,根本御不了寒,我从家里一路小跑到学校。当时的烹饪学校在古旗亭,我一去,就跟人家说我要当学徒,人家说:“你去找校长!”
那位校长叫黄运新,起先,他问我愿不愿意学烹饪,我想也没想就说:“愿意。”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问道:“你有16岁了吧?”我猜想他大概是想收我入校了,赶紧说:“是的!”就这样,我作为插班生进了学校,而且是和王正松一个班。
误打误撞学了烹饪
等真正到了班上上课,我才知道,我当时听错了,我学的是烹饪,不是做衣服的,而是做菜的。不过,只要能给家里解决实际困难,什么我都愿意学下去。我进学校没多久,学校就从古旗亭搬到了盐阜路(现在的扬大旅游烹饪学院)。第二年夏天,班上来了一位60岁上下的老师,是个体重有200多斤的大胖子,叫丁万谷,教镂空雕刻。有一回,他给班上的每个同学都发了一只西瓜,他在讲台上戴着眼镜作示范,要求我们跟着学。但是,雕西瓜灯是个需要耐心、细致的活,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学了一半就不耐烦了。有些人劈开西瓜发现是生的就敲了个稀烂,彼此再打打闹闹,最后撒了一地。
而我这个插班生,虽然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但因为特别珍惜已经给家庭带来“福音”的学徒费,在上课时丝毫不敢懈怠,那天,也只有我一人跟着老先生雕出了西瓜灯。这以后,老先生似乎就跟我亲近了许多。
总在丁师傅面前转
那时候,在烹饪学校念书并不是完全学习理论,而是一个星期在学校学习,一个星期在扬州饭店(现在的甘泉路与渡江路的交叉口,原五金大楼的位置)实践。后来,我发现老先生也是扬州饭店的厨师。从别人的谈论中,我得知丁师傅不但技术好、为人好,待人接物也很谦逊,周围的人都很尊重他,他是当时扬州烹饪界的第一高手。这让我很惊奇:原来,学烹饪当厨师是会受人尊重的。后来,丁师傅要从扬州饭店到冶春园(高级饭馆,现在的冶春茶社)工作,见我表现不错,便也一并把我带了过去。于是,我便更加努力地学习起来,为了引起丁师傅的注意我还经常在他面前转。对于不懂的问题,还会在课后向他请教。那时候,我也常常为了多向他学习,在放学或下班后送他回家,他住在何家花园对面的元宝巷,我们便一边走,一边聊。
师傅讲故事激发兴趣
丁师傅很奇怪,他有时并不直接解答我的疑惑,而是给我讲一些故事或者某一道菜,还要求我学习满汉菜肴和苏南菜肴的做法。
有趣的是,他的故事常常能够激发我对烹饪的兴趣。比如,当时扬州没有人会雕花,连他自己也不会,但是他总带我去园子里赏花弄草,他说这是让我陶冶陶冶情操。可是,这让我对雕花产生了兴趣。于是,我就找来塑料花,用萝卜照着雕。
丁师傅对我很“凶”
到了冶春园,丁师傅有时候似乎不如以前那么和蔼了,我甚至觉得他对我特别凶。记得有一次,他要准备一道炒虾仁,就让我去切配料。
首先是要切丁,我的刀功比较细。我切好后拿给丁师傅看,他说不行,太细了。我只好回头重新切,这回,我有意识地切得粗了一些,但他还是不满意,而且很生气。后来我又切了个不粗不细的,他还是不满意。
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硬着头皮去请教丁师傅。他告诉我,这道菜里的火腿丁本来就是咸的,如果切成和其他的丁一样大小,吃起来就会嫌咸,把它切成扁方丁,既能配色又能配香,还能与其他原料口感一致。
后来,他常常叫我做事,又常常教训我,但对别的同学却不那么严厉,这让我的心里犯了嘀咕,看来他是不喜欢我了。
成丁万谷最小的徒弟
到了我进学校的第三年——1961年,按要求,我得正式拜师了。我想:丁师傅是最佳人选,但他对我这么凶,看来是不会收我做徒弟了。
于是,我悄悄找到当时扬州仅次于丁师傅的李汉文师傅,请他收我做徒弟。李师傅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放心,已经有比我更好的师傅看上你喽!”我明白,是丁师傅要收我为徒了。于是,这以后,不论他怎么训斥我,我都格外地忍耐。终于,在我进入烹饪学校的第三个冬天,丁万谷师傅决定正式收我为徒弟,并且在当时的扬州市饮食公司里开了拜师会,在会上我拿到了正式拜师的协议,那是一张褐色的纸,像现在小学生学写字的田字格本子封面的颜色,但要更深一些,正反两面,背面列的是协议条款;封面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
见证单位:扬州市饮食公司基层工会
单位:冶春园
代表:张利清(当时冶春园的主任)
师傅:丁万谷
徒弟:薛泉生
……
那一年,我16岁,在冶春园拜了当时的淮扬菜第一把交椅——63岁的丁万谷老先生为师,并且成为他一生中年龄最小的徒弟。
屠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