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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过年前几天,户户扫尘贴画。
年初一晨间,穿着有大口袋的花棉袄出去拜年,会发现好多人家的打扮一个样,所贴年画皆为村头小店所卖,不是“孟母教子”、“牛郎织女”,就是“白蛇传”、“连年有余”。印象特别深的是“连年有余”,一个胖得不得了的娃娃,抱条大鲤鱼,笑得合不拢嘴,身后一朵大莲花蓬蓬盛开。这张画,几乎家家都有。此画简直涵盖了穷人所有愿望,想要吃不完穿不完,还要儿孙满堂。穷人俗愿,简单不过。村 头王小全他妈对他学习盯得紧,说学习好了,以后可当县长,能天天吃上红烧肉。她在王小全床头贴了一张“五子夺魁”,小全后来有了成绩,就写上去,写得满满的。王小全还将画上小孩全都画了胡子,一看就想笑。后来小全未能如娘所愿,当上县长,仍是泥腿子,不晓得他娘后来扯下那张画没。
我家从不贴年画,父亲大约是嫌土气吧,过年时总是换四幅字画,再换个新挂历。每当去村里伙伴家玩,也嫌人家土气,但又觉得好玩,有气氛,喜庆得紧。
彼刻哪懂年画的类别,不晓得哪是苏州桃花坞,哪为潍坊杨家埠,四川绵竹就更弄不清了,却对天津杨柳青印象蛮深,画上头有字,清清楚楚。觉得杨柳青年画,是年画中的工笔,线条细腻,画面活泼,年味足,又有趣,城里人也贴。城里邻居吴四奶,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她买的年画,应是年画中的精品。“老鼠娶亲”、“和气致祥”看上去画工比较细,色彩亦不甚浓艳。
吴四奶有一疯儿荣宝,时疯时好。吴四奶怕断后,遂给儿娶了农家姑娘梅。婚后荣宝疯态有所好转,吴四奶略有安慰,一心盼望抱上孙子,却一直没有,吴四奶为此颇费心思,老站在天井里走神。
过年时,吴四奶买的年画,与往年大不同,几乎张张都是她的心思。“天仙送子”、“连生贵子”、“三娘教子”,还在荣宝床头贴一张抱鲤鱼的大胖娃。后来吴四奶的愿望只实现一半,十九岁的媳妇给她添了一个孙女。
我阿奶几乎不买年画,房间内挂的多为绣品,全是自个儿绣的。但有一回买了四张,杨柳青的。画上全是顽皮的小孩子,踢毽子、放鞭炮、做游戏,惟妙惟肖,画上的人儿,与我们肖似,真是活灵活现。刚忆起时,下意识地在网上寻了一下,找得几张,不算好,倒也慰怀,就是记忆里的样子。尤其踢毽子这张,眼睛看着,腿脚忽然活泼年少,简直按捺不住地兴奋,时光亦潮水般涌来,一浪一浪,心窝顿时温暖又潮湿:娘,我的鸡毛毽子你看见没?
王光阿奶手巧,极善绣,能绣花绣字。她将此套年画,细针密镂于缎布上,镶于框内,精致无比,谁的年画也比不得。我家墙壁一律深红木板,上面挂四幅绣品,自是与众不同。我去年于丽江买回四幅东巴木刻,往墙上挂时,忽然怀念老屋的木墙,那底色,无论挂什么都有艺格。
与乡村生活暌别数年,不知农人如今贴不贴年画了,想必仍是贴的。有段时间,乡下人过年,不买年画,净买大明星美人照。老人不喜欢,却也无奈,任年轻人将搔首弄姿的艳俗美人贴上墙。
我忽然有些担心,那些古朴的年画,会不会有一天,与那些木格子窗与门,一起消失了。
与年画相别已久,王小全等人家贴着年画的茅屋,仍历历在目。乡里人其时虽穷,过年时那份喜气与心情,今时已难寻觅。想必王小全家早已盖了瓦屋或楼房,他娘天天吃肉的愿望也早实现了吧,只是不晓得他家还贴年画不。
■朱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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