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今天下午3点去世了。”

　　5月20日下午，4：43，杨燕给记者发来短信。

　　而就在这一天，本报以《爷爷，我该怎么救爸 爸？》为题，刚刚报道了杨燕之父杨再东的病情。

　　一个生命怎样走完了他的最后历程？又给家人留下了哪些无奈的伤痕？

　　杨燕，用一个女儿的视角，记录了这一特殊过程。

　　爸爸出院了

　　2008年5月12日 星期一 阴转晴

　　今天下午5点，爸爸终于回家了，打的回来的，11块钱！到了门口，二舅和妈妈搀扶着爸爸，慢慢挪进了屋。爸爸回家刚坐下，隔壁诊所的医生就来了，要爸爸放宽心。就是这个医生，要爸爸去医院检查的。爸爸也很信任他。

　　小舅妈把我拉到隔壁她家，跟我说，爸爸去医院前，她和我的小表弟，还有爸爸，出去散步，回家时，还是爸爸把小表弟驮回家的。哪知道，他已生病了呢！

　　晚上，大舅来看爸爸。妈妈跟大舅开玩笑说，你姐夫抽了几十年的烟，戒了几次没戒掉，这次住了一个月的院，把烟戒掉了。

　　爸爸把我叫到床前，很吃力地要我明天回高邮。可我怎么忍心走，爸爸只有我一个女儿。老公也跟我商量好了，要我留在家里，陪着爸爸。临睡前，我想跟爸爸打声招呼，可发现，爸爸已经睡着了。爸爸太虚弱了，现在每天24小时，爸爸有10多个小时都在睡觉，而以前，爸爸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肚子饿，吃下去又全吐了

　　2008年5月13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是爸爸回家后的第一天。早晨7点左右，在下好的半块方便面里，妈妈放了点麻油，拌给爸爸吃。一小碗面条，爸爸吃下去了，又喝了点水。

　　后来，邻居医生给爸爸检查身体，发现爸爸的双脚脚面浮肿了。下午，5分钟不到，爸爸就把两条棉毛裤和两条内裤弄脏了。爸爸有点控制不住了。于是，妈妈去超市，买了成人尿布给爸爸。

　　晚上，爸爸说，肚子饿，但喉咙难受，咽不下。才吃下去，5分钟都没到，就全吐了，只有一点点汤喝到肚子里。

　　卖了一只“海豚”，给爸爸买西瓜

　　2008年5月1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早上，妈妈熬了浓浓的大米粥，爸爸就吃了一小碗，一个劲地催妈妈，看看隔壁的医生什么时候来挂水。因为扎了很多针，爸爸的两只手和胳膊上有许多青斑，静脉都被青斑掩盖了。隔壁的医生只好把针扎到爸爸的脚上。

　　先挂了两三分钟含有丹参和黄芪的药水。然后，换成了人血白蛋白。挂水的时候，爸爸总说全身疼得厉害，他以为是睡久了，其实是癌细胞折磨着他。我用按摩锤帮爸爸敲敲。爸爸说，感觉舒服点了。

　　傍晚，妈妈问我，爸爸生病，急不急？妈妈说，她心里非常急。我告诉妈妈，怎么会不急呢！可是，爸爸的病不好治啊，家里也没钱。我告诉妈妈，我宁愿把自己的肝脏给爸爸，让爸爸活下来。

　　我在网上发了处理玩具的帖子，也没什么用。今天下午，有一个人和我联系，买走了一只“海豚”。虽然只有20元，但我可拿这笔钱，买些爸爸想吃的西红柿、西瓜了。

　　看我做饭，爸爸流泪了

　　2008年5月15日 星期四 晴

　　早餐，爸爸喝了大半袋豆浆，吃了半个菜包，就再也吃不下了。现在，妈妈喂爸爸吃饭，就好像哄小孩一样。中午，爸爸看到我炒菜做饭，又流泪了。刚好，太太在，便安慰爸爸，孩子都27岁了，做得一手好饭菜，不要舍不得。

　　今天，我家前面的小旅馆不断传来电锯声，好刺耳。一上午，爸爸就几乎没睡觉。中午一点钟，电锯才停下来，铁锹搅拌水泥的声音又来了。

　　妈妈吃晚饭了，我在屋里陪着爸爸。爸爸说，后背疼。于是，我帮爸爸翻身，用小按摩锤给爸爸敲背。隔着一层衣服，能很清楚看到爸爸的肋骨，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吃过晚饭，妈妈进来了。我就到外面的水池上，用水冲自己的脸……

　　吐出一些暗红的血

　　2008年5月16日 星期五 晴

　　昨夜，妈妈太困了，一觉醒来，发现躺在钢丝床上的爸爸不见了。妈妈找了半天，才在卧室里的老式床上找到爸爸。棉被都没有盖，爸爸蜷缩在床上。

　　妈妈说，真不知道，爸爸是怎么爬上1米高的床上去的。因为爸爸走路要人搀扶，膝盖都伸不直了。

　　中午，妈妈去买煤球。才过了两三分钟，爸爸就问我，妈妈去哪了？妈妈走的时候，明明告诉过爸爸的。下午，妈妈把钢丝床上的垫被拿出去晒，爸爸便到卧室里的床上躺着了。原来，爸爸夜里就是这样，扶着墙，抓住门框，跌跌撞撞地去卧室的。

　　爸爸回来快一个星期了，吃药很容易吐。我想到一个方法，把药片碾成粉末，溶在蜂蜜水中，喂爸爸！傍晚，爸爸吃过一点蛋白后，又吐出来了，还带有一些暗红的血。

　　蜂蜜水拌药，喝下去又喷出来

　　2008年5月18日 星期天 阴转雨

　　今天一早，我把掺着药的蜂蜜水给爸爸喝。刚喝下，就喷出来了。

　　吃午饭，爸爸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好容易，逼着爸爸吃了一小碗汤。现在，爸爸和外婆临去世前一样了。妈妈说，如果这样下去，爸爸顶多还有几天。

　　下午，姑妈来看爸爸，一个村邻也来了，是信仰基督的，给了妈妈一张福音单。

　　傍晚，妈妈把我叫到跟前，告诉我，爸爸生病住院期间，欠下了将近两万的外债。妈妈说，如果爸爸去世，所花的，都要去借了，估计最后会欠３万多的债务。妈妈还跟我说，万一她有什么不测，家里就要我撑住了。

　　我好怕，从小到大，虽然家里一直不富裕，但我什么都不用管的，因为家里有三代长辈。结婚后，在老公家，我也不用管。我好害怕，害怕妈妈会想不开。

　　我要太太帮我劝劝。太太是妈妈的奶奶，妈妈对她很孝顺。太太跟妈妈说，外婆去世了，太太只有依靠妈妈了。如果妈妈有三长两短，太太也不想活了。两人眼泪直淌。

　　妈妈悄悄问我，爸爸的寿衣放哪了？我心里一酸。

　　爸爸的脸上开始出现黑色

　　2008年5月19日 星期一 晴 

　　下午，爸爸的脸上开始出现黑色了。

　　傍晚，妈妈喂爸爸喝了一些西瓜汁。现在，爸爸连碾成粉末的药水都喝不下了。爸爸的牙关咬得很紧，用吸管吸水喝都变得很难。

　　晚上，爸爸又吐了，有淡淡的血。后来，爸爸流口水，妈妈帮爸爸擦去后，发现面巾纸上有血丝。不知爸爸要承受多大的痛，但爸爸一声不吭……

　　今天，知道我一早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在家烧饭，爸爸又流泪了。虽然，现在爸爸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但还是那么地宠我。有什么事，他都要妈妈帮他完成。我在爸爸身边时，爸爸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默默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一直拉着妈妈的手，爸爸走了

　　2008年5月20日 星期二 晴

　　早上，妈妈告诉我，昨天夜里，爸爸对妈妈说，你要照顾好孩子。妈妈很惊讶，问爸爸，怎么了？爸爸说，他不行了，要死了。妈妈吓坏了，赶紧打电话给二舅，二舅陪着妈妈，直到夜里两点才回家。

　　中午，爸爸一个劲地要看我，对我说，好好照顾妈妈。我安慰爸爸，要好好养病。可爸爸一个劲地说，他不行了，马上要死了。爸爸被癌症折磨得痛苦不堪。已经快2天了，爸爸没有吃一粒米饭。昨天白天，爸爸还睡觉的，可是从昨夜到现在，爸爸一点睡意也没有，很痛苦，拉着妈妈的手。

　　下午，爸爸吐出的痰，流出的口水，都有淡淡的血。15点，爸爸咽下最后一口气。呜呜呜……